——中国文化软实力走出去案例之探析

陆钢

中国若要在当今国际社会中发挥主导影响，文化软实力的提高及其走出去是实施文化外交战略的重要环节，因为强大的文化影响不仅可塑造良好的国家形象，也可增强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话语权，扩大对主要国家民众的吸引力。所以，在讨论国家软实力的过程中，如何提高文化软实力特别是文化吸引力是一个关键问题，这是任何大国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主要资本。

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中国实施“走出去”大战略，迄今在硬实力方面取得很大的成绩，但在文化软实力走出去方面，成果不够明显。当时中国主要关注于武器、能源、矿产、贸易和投资等这些硬实力领域，对于文化软实力重要性的认识不够充分，结果尽管中国在经济军实力方面跨入大国行列，但其国家形象和文化吸引力方面问题还不少，致使中国对国际事务的影响力尤其是文化软实力的影响与其大国地位有一定的差距。

这里撇开其他大国不说，就以中俄关系为例。按理说，两国官方层面都把中俄关系界定为最重要的大国关系，处于历史的最好时期，那么中俄的民间交往也应该相当密切，中俄民众相互之间的文化认同也应高度相近。但实际情况不然。中俄文化交流存在严重的瓶颈，中俄民间社会的文化认同也相距甚远。这种情况长期以往，必然会影响中俄战略伙伴关系的持久性和深远性，动摇两国的战略合作基础。

凯•哈菲斯曾经指出：“文化认同的坚持和扩大都是依赖于文化间和跨文化交流是否发生或者这种交流是否遭到拒绝的过程。”（赖纳•特茨拉夫主编：《全球化压力下的世界文化》，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第96页）显然，中俄文化认同过程中的障碍源自于两国的跨文化交流遭到了拒绝。这可能使一些中国学者感到意外。因为由于地缘文化亲近性的关系，中俄文化交流还算是比较密切的。十月革命以后，以鲁迅为代表的大批左翼作家介绍大量苏俄文学作品进入中国。在影视方面，著名影星胡蝶曾经携带《姊妹花》、《渔光曲》等中国作品前往莫斯科展演。五十年代中，两国处于蜜月期，互相之间的文化交流更为频繁。如今，在中国有着一批深受俄罗斯文化熏陶的社会精英，这是中俄关系发展迅速的重要基础。

然而在中俄良好关系的表面下，潜伏着危机，这就是两国新生代文化认同的基础尚未形成。这二十年以来，中俄两国的社会发生了重大的转折和变迁，不要说新生代，即使老一代和中生代也很难说熟悉两国之间的这些变化。这里发生了认识上的错位。中国人认识的俄罗斯似乎是过去的苏联，而这个苏联与现在的俄罗斯在文化上有着天壤之别。同样，俄罗斯人特别是年轻人更多熟悉的是西方社会的生活方式，对中国的了解是支离破碎的，或者从西方媒体那里传过来的。所以尽管中俄两国在官方层面亲密无间，但在民间社会形同路人。虽然现在中俄两国也意识到了中俄文化交流的这个瓶颈，但一时半会儿尚无良策。

现在，中俄文化交流出现了历史性的突破。中俄两国电视工作者合作拍摄了电视连续剧《猎人笔记之谜》（《勇士的最后秘密》）。这部片子在俄罗斯获得空前的成功，它在覆盖独联体地区和以色列的欧亚主流电台俄罗斯REN-TV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收视率令人满意。该剧导演尤小刚因而荣获俄罗斯欧亚广播电视协会颁发的“重大贡献奖章”。

中国驻俄罗斯大使李辉发来贺信，称之为“是中俄文化交流史上一次成功的重大实践，开辟了中俄电视领域合作的先河。”李大使的言语并非是恭维之词。虽然这些年来中俄高层高度重视中俄文化交流，相继举办俄罗斯年与中国年，两国的文化工作者也多有交往，但基本上停留于于官方层面，交流的载体也比较平面，与制作规模大、受众面广的影视工业相比，稍逊风骚。

这次中俄电视剧的合作计划在两国政府的支持下，完全根据商业模式进行运行，其特点是，尊重市场经济规律，根据电视剧市场的具体情况，高水平地制作，以满足广大观众的欣赏需要。由于是商业合作模式，中方必须充分了解俄罗斯大众的电视需求，保证电视剧制作的专业水平，唯有如此，才能形成中俄双方都能满意的“共赢”局面。

《猎人笔记之谜》做到了这一点。该电视剧以海外市场国产电视剧的最高价卖给了俄REN-TV电视台，并且为欣赏水准较高，也爱挑剔的俄罗斯观众所接受。

在拍摄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的俄罗斯一线演员和场景，以至于于有些国内观众以为这是一部译制片。由于是第一次合作，拍摄过程中有许多困难，但双方合作默契，中方人员的专业水平特别和高度责任感获得俄方人员的认可，所以该剧得以顺利完成。

从文化符号的角度看，该剧在语言、视觉和听觉符号的交流中，有许多设计构造的创新。中国功夫、中国道家境界、俄罗斯特警的勇猛、中俄百姓的善良与幽默以及中俄社会的法治精神，与好莱坞式的故事悬念和传奇色彩交融一起，从而形成了这样一个“既好看又好吃的东西”。更为年轻人称道的是，本剧使用了俄罗斯歌坛青年偶像维塔斯。他又唱又演，为本剧增色不少。

《猎人笔记之谜》的成功实践，为中国文化软实力走出去提供了范例。目前在有关重视文化软实力问题上已经少有争议，但在如何走出去的路径上还有待探索。与硬实力不同，文化软实力仅有巨额投资和官方推动而缺乏商业运作手段以及民间的呼应，是不可能达到实际效果的。跨国文化认同、价值观塑造和国家形象建构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它们必须在满足国际社会大众个体需要的前提下，细水长流，使其心灵下意识地接受，成为其价值观的一部分。摈弃商业模式，一味依赖政府财政，忽视国际社会大众的欣赏口味，一厢情愿地推销本国文化产品，这样的做法是不会让一国的文化软实力顺利走出去的。

（作者：北京大学中国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